智识的勇气

第三季的第三集,大概是三季以来到目前为止,最为直接和密集地揭示了本剧核心内容的一集(当然,关于所谓的核心内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)。
王医生的一大段不加修饰、大气不喘的见解,在我看来道出了导致瑞克纠结与痛苦的关键,那就是智识与意义不可调和的矛盾。而这种矛盾,从广义上来说,属于每一个人,只不过它的显现方式不同罢了。
在具体讨论瑞克和他的家庭之前,我想从普遍的角度来阐述一下我对这种矛盾的看法。
我想大概没有人会反对,人是一种理性导向的动物。如果不讲得那么学究的话,人的身上存在着一种倾向,那就是用“解释”的方式来认识和理解世界。
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诠释这种倾向:当生活中不断有倒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你是否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,自己是不是最近做错了什么,以致遭到了惩罚。这种倾向无关宗教,人们所认为的施加惩罚的主体,可以是上帝,可以是老天爷,可以是命运,可以是因果。但这种倾向确乎关乎信仰,那就是一种对理性的崇拜与依赖。
我们渴望去用普遍性和规律性来“约束”我们的世界,我们喜欢去问为什么,更喜欢去解答所有的为什么。这种倾向在人类的发展过程中就自然而然的开始显现,原始社会用神明解释天气现象,古希腊哲学家用“元素”解释万物构成,中国道家用“道”解释万物规律,等等等等。简而言之,我们不允许世界以无序和随机的方式存在,我们默认世间一切都存在着规律,而我们可以由此去理解世界。
科学的不断发展正是这一倾向最为集中的体现。近代以来的自然科学在各个领域都迅猛前进,经典力学、进化论、电磁学占领高地尚不足一个世纪,相对论、细胞学说、量子力学又抢下了山头。科学的飞跃越来越印证着我们的理性倾向的正确性,并赋予了我们超越人类自身的力量。
回到瑞克身上来。
瑞克可以说是人类的理性倾向的一种极端表现。剧中反复告诉我们,瑞克是无限平行宇宙中最为聪明的人,而无数次的冒险也向我们证明了的确如此,甚至是超级英雄,也会被瑞克玩弄于鼓掌之中。
但瑞克的存在,也向我们证明了另一件事,那就是科学不能为人类创造意义。
人类也是意义导向的动物,我们诘问的十万个为什么中,总有一个是在问,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。有时我们可以回答,为了钱,为了父母,为了孩子,为了生存,诸如此类。但是始终困扰我们的是,我们存在本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
而我们在科学的路上走得越远,就越发现存在的意义正在被消解。而瑞克,正是这种情况最为突出的体现。
summer曾经因为偶然发现自己是意外怀孕而受到了有关存在的意义的挑战:她是一次随机事件的产物。但刚刚和瑞克一起埋葬了自己的尸体的莫蒂,却明白了一个道理: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是有意义的,并希望summer也能接受这个事实。
这里我猜想编剧应当是将一个科学/哲学话题缩小到了家庭和个人的范畴。而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,大家最为熟悉的,可能是尼采的那句:“上帝死了,而我们杀死了他。”
当我们认为上帝是我们的造物主的时候,我们存在的意义源自于上帝。他有目的的创造了人类,所以他创造我们的理由,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。但科学的发展却不但将上帝逐出了我们的生活,也同时倾向于告诉我们:人类的产生,的确是一个随机的小概率事件。存在没有意义,只不过是随机过程中的某个参数的变化,让你开始思考,并误以为存在有其意义。
具体点来说,我们倾向于认为人类是独一无二的造物,因为我们可以思考,我们不同于遵循本能的其他生物。但是科学进程却慢慢为我们揭示,意识的产生,是神经细胞在一定数量上群集的产物。也就是说,意识的存在的确独特,却并不独立于进化过程,我们和其他动物的区别,很可能只是在于神经细胞的数量和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。至于意识的产生,只是这个数量和程度的差别的附带品——随机过程的产物。
甚至于有一种理论认为,我们的“身体是为大脑和意识服务”的观点根本就是一种错觉。我们和其他动物一样,存在就是为了生存和繁衍,只不过其他动物在进化中获得的工具是利爪尖牙,而我们的是性能更强的大脑罢了。
瑞克作为无限平行宇宙中最聪明的人,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并因此而感到痛苦:既然存在没有意义,为何我们要有思考和追寻意义的本能?
而关于另一个时常和存在的意义相联系的概念——爱,瑞克的解释是:“不断增强的熟悉感。”对于瑞克来说,爱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神奇,它的存在只是一种生理上的必然罢了。
瑞克的这种观点,同样是来自于现代科学。通过研究,我们渐渐意识到我们的感受,其实是神经意义上的一种自然性的生理变化,经由神经系统选择,最后被我们的意识接收的产物。一个人的喜怒哀乐,比肚子饿了的确更为复杂,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。具体来说,爱其实是“身体地图”——人体生理某种特定状态的“截图”,存储在神经系统当中——不断复现并被再感受的过程。通常这个“截图”,所截的会是人体开心或是兴奋的状态,但当然也可以是惊吓或是痛苦之类。至于何种“截图”的复现会被我们的意识接收后诠释为“爱”,就是我们后天的习得的结果了。但本质上说,爱,的确只是一种“不断增强的熟悉感”。对于家庭的爱,是熟悉感和人类的社群性的产物。对于伴侣的爱,则是熟悉感和后天思维模式的结合。爱也许真的既不神奇,也不神秘。
对于瑞克来说,他的智识将一切都解构了,包括意义(这种解构在剧中经常出现,例如魔鬼杂货店那集和最近的超级英雄这集)。所以王医生说,瑞克习惯性地用他的智识来证明回避处理家庭问题的合理性——这一切都毫无意义,所以我才不浪费时间去做。
而这个问题,也势必会成为现代社会每一个人的问题:当意义,被逐渐增长的智识“祛魅”的时候,我们该如何面对我们的生活?
瑞克身上表现出来的,是虚无主义与享乐主义。卖武器给杀手,只是为了赚钱去游乐厅;不惜牺牲林肯特勒,只是为了拿到毒品来爽一下。值得注意的是,瑞克的享乐,也包括了他和morty、summer一起冒险的时光。
大卫休谟曾说,当他感受到生活中的快乐的时候,他就忘记了对生命意义的追问。
第一季季终的时候,莫蒂问瑞克为什么很少再说他的口头禅: wubba lubba dub dub。瑞克的回答是:我爱我的孙子孙女/我才不在乎。而这恐怕也就是瑞克给我们的答案:承认意义的虚无(并不再虚妄地追寻),同时在意识到感受和爱无意义的前提下,依然能够去享受它。

图片 1

© 本文版权归作者  ahthanks  所有,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。

托尼·朱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知识分子,敢于尖锐的批评,被尊为“知识分子中的知识分子”。他以“真诚之心”分享那些“好的思想”,他的思考理性、清醒、充满智慧,扎根于事实。他致力于公共写作,憎恶专制暴力,尊重道德价值,从不畏惧发出与主流不同的声音。时移世易,当事实发生改变时,他也勇于修正自己的观点。比起智识,其勇气更加可贵。

2008年,托尼入选了美国《外交政策》评选的“全球百大思想家”;2009年,又凭借其卓越的“智慧、洞察力和非凡的勇气”获得了奥威尔终身成就奖。由其遗孀珍妮弗·霍曼斯整理出版的托尼最后一本文集《事实改变之后》,精选了托尼对长期关注的时事问题的多篇文章。从这一篇篇文章中,尽可以感受到托尼那份过人智识和非凡勇气。

托尼是最著名的欧洲问题和欧洲思想研究专家,与妻子珍妮弗游历过欧洲许多地方,通晓欧洲多国语言,2001年以后在纽约安定下来。他身上拥有多种混合的特征,英国人、中欧人、犹太人、美国人,但他从未允许其中任何一种特征左右他的想法。他是“没有犹太色彩的犹太人”,不把自己的思考局限在某一个特定地域或民族的单一利益,更多的考虑公共和长远问题。珍妮弗认为托尼“有很强大的内在确定性”,这份内在确定性来自于他阅读、吸收和记忆的大量事实。托尼的一切思考都忠实地基于事实。

托尼关注中东问题,多次谈到了巴以冲突。他主张和平谈判,让双方展开对话,学会合作。这样做的前提当然是学会遗忘,“需要遗忘的事情有很多”——仇恨、杀戮。实际上,多数曾发生过武装冲突的敌对双方都有类似情况发生,如果每一方都记仇,那就只能陷在混乱中裹足不前。令人欣慰的是,曾经的德国与法国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合作,曾经的波兰人和乌克兰人也在边境和平共处,还有爱尔兰曾经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等,成功的先例有很多,这并不太难。托尼鼓励巴以双方学会遗忘,甩掉历史的包袱和损失,淡化仇恨,为了长远利益寻求和解。

托尼对中东问题中美国的角色和做法也做了分析。他认为问题的解决离不开美国的参与和主导,同时对美国的应对策略也提出建议。他认为,“9 ·11”事件影响了美国外交策略的理性考虑,“恐怖主义”让美国的神经非常敏感。而沙龙正是握住了这根神经,左右了美国的相关政策,让美国对以色列的所作所为保持持续的缄默和支持。这显然限制了美国原本可以发挥的作用,约束了美国的主导角色。

托尼认为,要解决处于敌对关系的两个群体之间的隔阂,尤其是双方相互怨恨极深时,需要一股强大的外部力量的介入,将有效的政治解决方案实行起来。显然,美国即是托尼心中这个“强大的外部力量”的理想选择,当然还有欧盟。若要胜任这一角色,美国自然要调整对应政策,重新思考。

本文由万国彩票发布于万国彩票,转载请注明出处:智识的勇气

相关阅读